摄像头禁锢的一个sub-灰度交友

摄像头转动时会亮起暗红色的光晕,发出滑轨摩擦的机械声响,每当王清听到这样的声响,她便知道,自己的主人“来了”。

口述:王清(化名),25岁,普通公司文员

笔者:48号

“我上班的时候无聊了就会打开家里的摄像头,看看养的猫在干嘛,你也是我的猫,我也想在你的房间里装上摄像头,随时掌握你的一举一动。”微信那头,备注为“主人”的人突然发来这样的消息,过了几秒钟,又补充说道,“我希望你在我这里是没有隐私的。”

王清正在公司上班,只是瞥了一眼蹦出来的消息,她便迅速地盖上电脑,举起杯子喝了口水来掩盖加速的心跳,同时环顾四周,看看有没有同事发现自己的失态。

这条信息让王清想到,在福柯的《规训与惩罚》里,构建了一个全景敞视主义的监狱,所有的牢房环形面向监狱看守的瞭望台,24小时有灯光照射,所有的囚犯都好似被扒光了衣服般暴露在看守们无止境的审视之下。

当初她读到这段时,脸上泛起红晕,莫名地来来回回咀嚼了很久,最后不得不承认,自己向往这种被极端地、完全地掌控的感觉。

于是她飞快地打开微信,回复到:“好,想试试那种感觉。”

网购的摄像头很快寄到,王清开始和主人商量摆放的位置。毕业才两年的王清收入不算高,与人合租在四环外的一间三室一厅里,因此房间并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一个书桌,加上几个储物柜,便几乎塞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。

最后摄像头选在了与床对角的墙上位置,居高临下,开启时宛若一只天神的眼,永恒而恣意地审阅屋里的一切。

王清撕开双面胶,踩在椅子上,将摄像头粘到既定位置,回头时,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房间,毫无保留、一览无余到甚至有些浪漫。

她好似看到了自己在床上自慰,时而青涩,时而颤抖;好似看到了自己在书桌前加班,面膜掉在了macbook上气的手足无措;好似看到了自己在零食堆里追剧,迷迷糊糊的平板就砸到了脸上。

这是一个属于上帝的视角,也是一个属于上帝的位置。

不同的是,以往这些独角戏的观众只有窗外闪烁的星辰,而从今天开始,它们具象成了血肉之躯。

摄像头转动时会亮起暗红色的光晕,发出滑轨摩擦的机械声响,每当王清听到这样的声响,她便知道,自己的主人“来了”。

按照两人商议的规则,王清需要站到摄像头下,手背到身后任由其审视,并等待下一步指令,通常是“很好,继续忙你的去吧”,或者“转过身去,让我好好看看。”

在绷紧全身肌肉被摄像头扫过时,王清总想起不知谁的一句话,“没有人妨碍我的自由,是我自愿交出了自由。”

一个月前,王清决定要考注册会计师,便央求她的主人监督她下班后每晚学习到11点,做不到的话便施予惩罚。

于是每当王清下班回家瘫倒在床上时,泛着红光的摄像头和微信消息便会接踵而至:“去学习,别偷懒。”

坐在书桌前的王清每每想要开小差玩会手机,总会胆怯地偷看一下摄像头,摄像头上那幽幽的红光如同缚住她手脚的枷锁,让她的自灵魂至身体都无法自由如风。

有一次她发现摄像头熄灭,猜测主人可能是睡着了,于是终于忍不住刷起抖音来,结果刷的太过入迷,没有发现摄像头又再次亮起,结果被罚着在摄像头前跪到了凌晨两点。

这让王清感到既痛苦又快乐,仿佛在经历一场鲁米藏在诗中的隐喻,“关掉了月亮,却变得更明朗。”

而当全景监视带来的新鲜感和愉悦感退去,负面的影响开始在王清的生活中接踵而至。

有一次王清睡得迷迷糊糊,无意识中被尿憋醒,当她睁开眼时,发现四周寂静而幽深,独独一个泛着红色光晕的摄像头正看着自己。

她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冷颤,抱着被子往相反的方向蜷缩,那是一种被深渊凝视的孤独与恐惧,无法逃离也无法挣脱。她赶忙打开手机问主人,“是你在开着摄像头吗?可不可以把它关掉,我有点害怕。”

微信那头很快发来消息,“我睡不着所以看看你,按照我们的沟通,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通过摄像头监视你,当时你是同意的,所以你不能要求我什么时候开,什么时候关。”

“可是真的真的很吓人啊!”王清颤抖着打开语音条,以近乎绝望的声音回了过去。

时间流逝的很慢,手机还在静默,王清则死死捏着手里的枕头,她已经不想和这个幽灵共存了,至少今晚不想,她开始默默倒数着10个数,决定倒数到1时,不管事后会面临怎样的惩罚,都要用手里的枕头把它砸落。

当她倒数到5时,摄像头自己暗了下去,微信接着亮起,里面说,“我已经关了,你今晚先好好睡觉。”

还有一次视频时,她无意间一瞥,发现主人的电脑里密密麻麻地放了许多通过摄像头截图的照片。

有日常的,有私密的,每一张都像一把刀抵在王清的胸口,光是想一想便让她的后背冒出许多的冷汗来。

她质问主人为什么背着她通过摄像头截图。

她的主人则辩解说绝对不会给别人看,只是想自己留作纪念。

王清不认可他的说法,最后在王清的坚持下,她的主人开着摄像头当面销毁了那些文件。

但王清依然后怕,她不知道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备份,文件是否能够通过技术恢复,以及今后他还会不会再拍。

只有在这种灵魂好似被挂在寒风里鞭挞的时刻,王清才会觉得,自己确实不是一只被主人养的猫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村上春树在《弃猫》里说,“结果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起因,让起因失去原本的力量。这有时可以杀死一只猫,有时也可能杀死一个人。”

王清已经几乎记不得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安装摄像头了,但她想改变现在这样的结果。

于是,在房间里被按上摄像头的一个月后,她想找主人商量,想要立刻地、永远地拆除掉这个敞视的幽灵。

她的主人在沟通后同意了,告诉她,如果这个设备给她带来的痛苦已经远远大于愉悦,那么当然需要把它移除。

于是王清坐在摄像头之下,获得了“弑神”的许可。

但真当必须要拆掉它的时刻到来时,她又有了一丝不舍。

毕竟,这是两个异地的亲密关系双方,跨越时空的唯一羁绊。

她甚至奢侈地希望,在拆除之前这个摄像头能再次亮起,然后命令她按照一如往常的姿势立好,接受最后一次严厉的审视。

王清就这么默默注视着它,但10分钟过去了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随着双面胶被撕下,摄像头连着数据线掉落到了地板上,兀自滚了两圈,熄灭了它眼里所有的光。

王清去厨房拿来了扫帚,连着从墙上落下的灰,把它们一起扫进了垃圾桶里。

“欢乐、痛苦、情欲、孤独的沉睡和纯粹的矛盾,都曾在我的眼睑之下。”——是这支摄像头的墓志铭。转自绳师48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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